每次回家,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总有个身影。今年也不例外。我远远望见,许焕文正站在那儿,背对着我。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这身打扮,和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。记忆里,他总是一身笔挺的西装,在县城的工厂里当车间主任。如今,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浅浅的沟壑。
老槐树上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。我加快脚步朝前走。许焕文转过身来,眼神有些浑浊。"阿明?"他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我点点头:"哥。"他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大门牙:"长这么大了。"说着就要伸手摸我的脸。
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。我发高烧躺在床上,是他冒雨去镇卫生院背回来的。那时他刚被提拔为车间主任,月工资涨到八十块。"哥..."我喉咙有些发紧:"好久不见。"他愣了一下,突然说:"你嫂子前年走了。"我手一抖差点握不住他的手。
我们沿着田埂往家走。路边的野花开了又谢。许焕文突然停下脚步:"去年你爸脑溢血住院,是不是欠了不少钱?"我心头一震:"就五万块。"他叹了口气:"厂里效益不好,奖金停了三个月..."说着掏出个布袋递给我,"这是我攒了半年的烟钱。"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五十包皱巴巴的利群。
走进老屋,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。她看见我立刻笑了:"你哥今早还来帮我们劈柴呢。"许焕文蹲在门槛上抽着烟,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更加憔悴。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:清炒时蔬、红烧豆腐、土豆炖牛肉和一碗白米饭。
"哥..."我忍不住又开口:"你要不要来县城住一阵?"许焕文夹着筷子的手顿了顿:"不了...这儿熟。"母亲在一旁插话:"你哥在厂里当保管员挺稳当的。"许焕文抬头看了我一眼:"阿明要是愿意接手...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两年。"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,最后只是点点头。
送许焕文到村口时已经掌灯了。老槐树投下浓密的影子。"保重身体啊哥。"我把带来的药塞给他:"高血压得按时吃。"他摇摇头:"没事...就是腿脚不利索了。"转身之际突然回头看着我:"你...真的决定考公务员吗?"我点点头没说话。
回家的路上月光很亮。我想起小时候常和他一起爬树掏鸟窝的日子。那时的许焕文总是笑着保护我,说我是他的小弟。如今他老了,而我终于要离开这个生养我们的村庄去大城市打拼了。
但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暴雨夜背着我回家的身影;不会忘记那个雨天递给我伞的手;更不会忘记今天在老槐树下等我的那个兄长许焕文。生活不易但总有温暖存在只要我们愿意去发现去珍惜